第96章(1 / 2)
这一病来势汹汹,兼之数月间四处奔波辛劳,疲病交攻之下,使得张居正在床上躺了七天整,身体才渐渐复原了。
他给在金陵的庄叔寄了一份短笺。
叔父尊鉴:侄南下贩丝遭水寇劫货,困舟两日,幸旧识救侄于危。现暂居会稽调养,开春即返。
侄子君敬禀。
以庄叔的学识阅历,应当不难猜到,这个名字出处是《公羊传·隐公三年》里的“君子大居正”。
十四岁的沈襄,服侍了张居正数日汤药,见他终于能下地走动了,十分开心。
他忙把父亲的梳具匣子,递到张居正面前:“小张叔,用我父亲的刮刀,把胡茬给剃了吧。”
张居正翻开匣子看了看,盖内刻了“晨昏修容,以正衣冠”八个字。
镜中的自己形容稍减,唇上微髭初现,颌下微添茸茸新须,如春草新生,又似墨痕轻染,使得整张脸透着几分陌生感。
不由想起林妹妹从前预言中所写的:“居正为人颀而秀眉目,须长至腹。”
他伸手虚捋了一下,并不存在的长髯,对着镜子情不自禁地笑了。
也不知林妹妹,会不会喜欢他将来须长及尺的样子?
对镜梳妆的时候,会不会拿着梳子回头问他:要不要我帮张相公也梳一梳胡子?
拥衾而眠的时候,会不会替他烦恼:请问阁老大人,您这把长胡子,是放在被子里,还是撂在被子外?
耳鬓厮磨的时候,会不会娇声抱怨:二哥哥,你的胡子扎疼了人家啦……
“小张叔,你傻笑什么?”沈襄抬手试了试他的额温,又将掌心贴在自己脑门上对比,一本正经地问,“莫不是还没退烧?”
“啊?”张居正愣了一下,不禁涨红了脸,忙伸手罩在额头,佯装大病初愈,脑子还不太清醒的样子。
他匆忙盖上梳具匣,缓了会儿,方说:“我要扮成你的徐家舅舅徐渭,你不要再喊我小张叔了,喊我舅舅吧。”
沈襄拍手笑道:“你留了胡子,还真像我那个不修边幅的小舅呢。”
“那正好就不用刮了。”张居正也笑道。
眼下到了年关,沈襄也不用上学去了,张居正就一面教他作文,一面向他学吴语。姑苏话与山阴话都属于吴语,大差不差,均能互通。
一来好以山阴人徐渭的身份,暗中调查官员贪污渎职的情况,另一方面学会了吴侬软语,以后也好与林妹妹亲密交流。
张居正自有闻一知百的学习天赋,一个月就掌握了吴语的日用会话,本着言简意赅,少说多听的原则,混迹在市井中,并不会被人怀疑是外乡人。
年底衙门都封印了,邸报也都停刊了,张居正尚不知赵文华,是否已经上奏请功了。按惯例,一般年底不太重要的奏疏,多半压到明年开春再批。
今年冬末江南无雪,只是干冷。因此出来交际活动的人非常之多,茶楼酒肆人来人往,秦楼楚馆也是夜夜笙歌。
要想查处贪腐官员,必要有物证、书证、口供、赃银。张居正每天改换行装,在河运官吏经常出没的地方闲坐听音,渐渐听出门道来。
他们坐在一起,别的都不谈,只谈“瘦马”相关,满嘴什么“缠头金”、“梳拢钱”、“脂粉钱”、“牙婆老鸨”、“驵侩阎王”、“谁来站关”、“谁做流莺”、“胭脂帐怎么平”之类的话。
看似在谈风月谈养瘦马,可看他们烦闷愁恼的表情,不像是评花问柳的享乐,而是近似于争吵,像是分赃不均,在推诿扯皮一样。
“我不管你们缠头金怎么付,我手里的胭脂帐得抹平了!不然家主婆可怎么糊弄过去。”
“京中那位做驵侩的小阎王,也抽头太多了,还有几个脂粉钱,能漏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原本做个站关,迎来送往就好,谁知那个愣头青的艄公进来搅局,若这窟窿填不上,就只能打发到别处当流莺了。”
“说到底还是老鸨太黑心,养瘦马多少花点本钱,饿瘦一点儿就行了,草根撅一半嘛,怎么能撅八成,一个人占了万两银子,把十万马都饿死了,谁来伺候人呢?”
“那个狡猾的赵牙婆,抢了艄公的竹篙,自己撑船走了,明年就是人上人了,留下一堆烂账要我们补亏空,还补个球!”
“没梳拢钱补什么补,大不了改换年月身契,就说尚未及笄,实在不能上供服侍,不就完了。”
“我可听说赵牙婆家里,可是薅了不少好家伙,做了雅楠千工拔步床。也不知上头能睡几个瘦马……”
“羡慕嫉妒有个屁用,谁让你没认个阎王做干爹呢!”
张居正暗中记下他们的话语,回去后写在纸上,反复琢磨。
忽然想到这个“愣头青艄公”会不会指的是自己,赵牙婆就是赵文华。他的意外介入,虽然及时解决了民怨问题,但是也间接暴露了司职官员贪污渎职的行径。
赵文华更是抢了自己的文稿,上京找严尚书父子表功了。那他们嘴里的大小阎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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